(二)服飾作為人物風情的描寫
   
作者一再的在書中顯現出對「濁物」的不堪忍受,因此在數回裡,因應情節發展,對幾位可親可近的人物服飾作了描寫,而這一部分的描寫較佔篇幅,從其中也可以看出作者對服飾的美感關照,讀者可以細細的品味。
   
在第三回裡除了對姐的描寫外,藉黛玉之眼又見到了與她靈魂相契的寶玉的穿著打扮,不同的手法是在這一回裡,對寶玉有兩次的描寫。第一次是與上述論點同,作為身分階級標記的貴氣裝扮:

頭上戴著束髮嵌寶紫金冠,齊眉勒著二龍戲珠金抹額;一件二色金百蝶
穿花大紅箭袖,束著五彩攢花結長穗宮縧,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鍛排穗
褂;登著青緞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
眉如墨畫,鼻如懸膽,睛若秋波。雖怒時而似笑,即瞋視而有情。項上
金螭纓絡,又有一根五色絲縧,繫著一塊美玉。

   
這是黛玉寶玉「官場」式的穿著打扮,留下的第一印象是似曾相識;隨後寶玉又換了其真性情之裝束:

一回再來時,已換了冠帶。頭上周圍一轉的短髮,都結成小辮,紅絲結
束,共攢至頂中胎髮,總編一根大辮,黑亮如漆,從頂至梢,一串四顆
大珠,用金八寶墜腳。身上穿著銀紅撒花半舊大襖,仍舊戴著項圈、寶
玉、寄名鎖、護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綠撒花綾褲,錦邊彈墨襪,厚底
大紅鞋。越顯得面如傅粉,唇若施脂,轉盼多情,語言若笑。天然一段
風韻,全在眉梢;平生萬種情思,悉堆眼角。

   
無論是翩翩貴公子的寶玉或可愛活潑的寶玉,在這二次的描寫裡,寶玉的整體風情已表露無遺,黛玉觀之是如此,眾人觀之亦如此,但是必得由黛玉之眼來「看」寶玉,因為從那一刻聯繫起兩人的前世情緣。
   
雖然藉黛玉之眼讓讀者對寶玉的風情已能領略,但是作者在第八回又藉寶釵之眼讓讀者又看一次寶玉的穿著打扮,原因是黛玉並沒有細看到寶玉身上的玉,而這玉是與她無緣之象徵,要端詳這塊玉的、並引出「金鎖」來互相品賞的,當然是「金玉良緣」的雙方。寶釵看著寶玉

一面看寶玉頭上戴著纍絲嵌寶紫金冠,額上勒著二龍捧珠金抹額,身上
穿著秋香色立莽白狐腋箭袖,繫著五色鸞縧,項上掛著長命鎖、記名符,
另外有一塊落草時啣下來的「寶玉」。

   
至於那位感物傷時作〈葬花詞〉,賦出「冷月葬詩魂」如吟詠自己生命的黛玉,給讀者較多的印象是在拭淚,及她心思鬱結多病的身軀,但是,作者卻在第四十九回季節來到隆冬,大雪粉砌大地時,對黛玉細緻優雅的冬裝有著描寫:

黛玉換上掐金挖雲紅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紅羽縐面白狐狸皮的鶴氅,
繫一條清金閃綠雙環四合如意縧,上罩了雪帽。

   
黛玉這樣的穿束是為了前去商議起詩社之事,這個時間點是她病情初癒,而且是前去赴一場靈性的約會,所以其身心靈處於完美合諧的狀態,是她最美的時刻。黛玉這樣的出場,恰與眾姐妹們身著大紅猩猩氈聯成一排,佇立於白雪皚皚的背景中,與妙玉攏翠庵綻放的紅梅相對,白地上的點點紅,絕美的畫面,畫面中的可人兒都是寶玉一生傾慕的絕色女子(註:只有李紈寶釵仍執著於她們的身分與衿持不是穿紅外套;寶琴則另當別論,下文另有賞析)。
   
曹雪芹不只對服飾極其考究的描寫,也善於做對照,每每將人物性格活脫的形象化。在同一回裡,有對湘雲帥氣裝扮的描述,作者用不間斷的長句,又有色澤、又有新舊、又有款式、又有質地、又有配飾、又有花樣的連珠砲似的敘述。用長串的詞句聯成一氣的描述完,更添人物的獨特風情。在這一回裡,黛玉湘雲的服飾描寫兩相對照下,使得兩者的個性更是分明。這是湘雲的冬裝打扮:

湘雲笑道:「你們瞧我裡頭打扮的。」一面說,一面脫了褂子。只見他
裡頭穿著一件半新的靠色三鑲領袖秋香色盤金五色繡龍窄褙小袖掩襟
銀鼠短襖,裡面短短的一件水紅粧緞狐肷褶子,腰裡緊緊束著一條蝴蝶
結子長穗五色宮縧,腳下也穿著鹿皮小靴;越顯得蜂腰猿背,鶴勢螂形。

(第四十九回)

   
湘雲這一身打扮被黛玉笑稱是「孫行者」,但是卻極精彩的點出湘雲率性的個性。另一個人物風情的描寫是與寶玉邂逅的北靜王(第十五回):

話說寶玉舉目見北靜王世榮頭上戴著淨白簪銀翅王帽,穿著江牙海水五
爪龍白莽袍,繫著碧玉紅鞓帶,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麗人物。


   
雖然寶玉一向痛恨官場作風,但是北靜王一身白淨素服來哀喪,卻儀態閒雅、俊逸脫俗,自是寶玉欣賞的人物風範。這也是作者對有官爵者的服飾唯一的描寫。而北靜王眼中的寶玉亦是斯文人物一個,對他頗有疼愛之意:

世榮從轎內伸手攙住,見寶玉戴著束髮銀冠,勒著雙龍出海抹額,穿著
白莽箭袖,圍著攢珠銀帶,面若春花,目如點漆。
(第十五回)

   
再次舉例,是夫人為滿足她夫婿納妾的欲求,去瞧瞧平日被她忽略的鴛鴦,何以被丈夫看上?也只能藉她的眼來觀看鴛鴦,這名丫鬟可能要與她一起來服侍自己的丈夫,夫人打量鴛鴦(第四十六回):

只見她穿著半新的藕色綾襖,青緞掐芽坎肩兒,下面水綠裙子,蜂腰削
背,鴨蛋臉,烏油頭髮,高高的鼻子,兩邊腮上微微的幾點雀瘢。

   
此處雖是打量鴛鴦的模樣,同時也讓讀者了解在府的丫鬟們平時的衣著,雖無珠光寶氣,與一般人家的女孩們自有不同處。再舉兩個回目裡描寫丫鬟的裝扮:一是第五十七回,紫鵑黛玉歇午覺時在迴廊上做針線,寶玉見她「穿著彈墨綾薄棉襖,外只穿著青緞夾背心」,雖然描寫的是丫鬟的穿著,鋪陳的卻是寶玉溫柔的一面:對紫鵑的關懷之意,怕她受涼了;另一個例子是第五十八回描寫芳官被打罵後凌亂的穿束:

只見芳官穿著海棠紅的小棉襖,底下綠綢灑花夾褲,敞著褲腿,一頭烏
油油的頭髮披在腦後,哭的淚人一般。


   
這一段對芳官的描寫是作為發現寶玉童心未泯的伏筆,因為在後面的回目裡同時將芳官寶玉一起呈現,作者用一種平易近人的方式讓讀者了解他心中的「非濁物」並無貧富貴賤之分,而是可愛人自有其可愛處,與五十八回作為聯繫的是第六十三回的這兩段描述,先寫寶玉

寶玉只穿著大紅綿紗小襖兒,下面綠綾彈墨夾褲,散著褲腳,繫著一條
汗巾,靠著一個各色玫瑰芍藥花瓣裝的玉色夾紗新枕頭,和芳官兩個先
搳拳。


讀者可以看到這位貴公子在天氣漸燠熱時,衣著的輕鬆穿法,接著描寫芳官發潑俏皮樣:

當時芳官滿口嚷熱,只穿著一件玉色紅青駝絨三色緞子拼的水田小夾襖,
束著一條柳綠汗巾;底下是水紅灑花夾褲;也散著褲腿;頭上齊額編著
一圈小辮,總歸至頂心,結一根粗辮,拖在腦後;右耳根內只塞著米粒
大小的一個小玉塞子,左耳上單一個白菓大小的硬紅鑲金大墜子:越顯
得面如滿月猶白,眼似秋水還清。引得眾人笑說:「他兩個倒像一對雙
生兄弟。」


   
寶玉對情感的投射在於其真性情,二次描寫芳官算是對一位身份低下的丫鬟特別的關愛了,原因無他,在於心靈處有惺惺相惜之情,而且那是他對童年有趣玩伴的美好記憶。
   
對丫鬟平時穿著的注意,顯示寶玉對人的關愛無階級之分,與下文將討論的襲人去家探母病,姐對襲人穿著的關注之出發點,可作為對比。

(三)服飾作為驕貴傲富的炫耀
   
襲人請假返家探視病重的母親,儘管她已竭盡所能的穿金戴銀,衣著光鮮斑斕,但是,姐仍得親自為她打理出賈家的氣派:

鳳姐看襲人頭上帶著幾枝金釵朱釧,倒也華麗;又看身上穿著桃紅百花刻絲銀鼠襖,蔥綠盤金彩繡棉裙,外面穿著清緞灰鼠褂。……鳳姐仍覺得不夠氣派,富貴氣不夠,因此命平兒將自己的石青刻絲八團天馬皮褂子拿來給襲人,不只如此,連包袱都得換過:靶彈墨花綾水紅綢裡的夾包袱換成玉色綢裡的哆囉呢包袱,又包上一件雪褂子。(第五十一回)
   
這樣的舉措無關照護心,適以貴氣逼人耳目,逞人視聽。

(四)服飾作為人格理想的矜持
   
寶釵是儒家禮教婦德典型,談吐有分寸進退有守,作者藉一個管家媳婦之眼來形塑她,也從寶玉的眸中得到眾人對她的一致印象:

只見薛寶釵家常打扮,頭上只挽著鬢兒,坐在炕裡邊,伏在小几ㄦ上,
同丫鬟鶯兒正在那裡描花樣子呢。
(第七回周瑞家的所見)

寶玉掀簾一步進去,先就看見寶釵坐在炕上作針線。頭上挽著黑漆油光
的髻兒,蜜合色的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線的坎肩兒,蔥黃綾子棉裙,
一色兒半新不舊的,看去不見奢華,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臉若銀
盆,眼如水杏,惟覺雅淡。罕言寡語,人謂裝愚;安分隨時,自云守拙。

(第八回寶玉所見)

   
若與前文節錄描寫姐的雍容華貴做比較,同是生長於富貴之家,一個是節制的,一個是豪誇的。寶釵這種一絲不苟的堅持、內斂,是禮教稱頌的完美典範,作者巧妙的安排貴與賤兩種階層的人物來品賞。

(五)服飾作為愛等差的界定
   
母這個大家長,對於與她有血緣關係的黛玉湘雲、金孫寶玉都疼,但是那愛也有著不同程度的差異。這心理因素的細微變化,從母分贈三件珍藏的裘褂可看出她偏愛所在。
   
分析賈母的心思前,須先談論寶琴這個人物。寶琴雖不是主角,但是她的出現,事實上讓眾人心裡都起著變化。她慧黠卻不踞傲,見識廣闊卻不驕矜,雍容大度、閑雅自宜,是不可多得的人物。何以見得?從幾次賦詩,可看出她的才氣不在黛玉寶釵之下,但是,沒有寶釵那種刻意營造的氣度、沒有黛玉的易走偏鋒;對寶玉而言,寶琴對他的情感歸屬是不具威脅性的,先看寶玉對她的觀感,言下之意,寶釵寶琴自是有差別了:

更奇在你們成日家只說寶姐姐是絕色的人物,你們如今瞧見他這妹子,
……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華靈秀,生出這些人上之人來!
(第四十九回)

   
寶玉只是讚不絕口的說,並無描述她真確的長相。對於寶琴的出色又讓另一個見證者湘雲說出:

只見寶琴來了,披著一領斗篷,金翠輝煌,不知何物。……湘雲又瞅著寶
琴,笑道:「這一件衣裳也只配他穿;別人穿了實在不配。」
(第四十九回)

   
原來寶琴身上披的是賈母所贈的鳧靨裘,一件衣裳點出人物的風流。這件鳧靨裘繼續在第五十回的場景中出現:

賈母喜的忙笑道:「你們瞧,這雪坡兒上,配上他這個人物兒,又是這
件衣裳,後頭又是這梅花,像個什麼?」眾人都笑道:「就像老太太屋
裡掛的仇十洲畫的『豔雪圖』。」


   
母見自己的眼光不錯,十分喜歡,但是,眾人誇了還不算,母覺得仍不足以讚美寶琴的出眾,母搖頭笑道:「那畫的哪有這件衣裳?人也不能這樣好!」(第五十回)言下之意,她的裘送得好,穿裘的人更是絕色,喜愛之情溢於言表。
   
不過,畢竟像寶琴這樣的紅顏只可遇不可求,作者似乎也在透露一種訊息:所謂的性靈契合,並不在世俗眼光的所謂「完美」。所以,寶琴對於寶玉而言,並無太多的情感牽動。
   
母的第二件褂子送給了湘雲。這是前文提及黛玉笑她是「孫行者」穿著時的外褂:

穿著賈母給他的一件貂鼠腦袋面子,大毛灰黑鼠裡子,裡外發燒大褂子;
頭上戴著一頂挖雲鵝黃片金裡子大紅猩猩氈昭君套,又圍著大貂鼠風領。

(第四十九回)

   
第三件褂子的去向在何處?母以為要下雪了,把最後一件珍藏給了他(第五十二回):

賈母見寶玉身上穿著荔枝色哆囉的箭袖,大紅猩猩氈盤金彩繡石青粧緞
沿邊的排穗褂。然後送給他俄羅斯國拿孔雀毛拈了線織的「雀金泥」。


   
母將最寶貴的三件大褂子送給寶琴湘雲寶玉,如何分辨這些可憐、可疼、可愛的晚輩在賈母心中的份量,自可分曉。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別調集 的頭像
庭中望月

別調集

庭中望月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238 )